
窗外的梧桐叶簌簌飘落,秋风卷着枯叶掠过窗台,恍惚之间,我好似又回到了北京中医药大学东直门医院那间终日飘着淡淡药香的诊室。吾师金起凤正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地修改药方,轻声细语地讲解病机配伍,那温和的嗓音、沉稳的神态,时隔多年依旧清晰如昨。如今我也早已褪去青涩,退休离了临床一线,可案头始终摆放着他当年赠予的《疡科概要》配资优秀配资门户,书页边角被反复翻阅得发软卷翘,就像他留在我骨血里的谆谆教诲,历经岁月打磨,反倒愈发厚重绵长。
恩师祖籍上海宝山,年少时便立志投身岐黄之道,早年考入黄墙中医学校,拜入嘉定名医朱咏豳先生门下,潜心研习中医皮外科典籍,同时深得师伯张山雷先生的治学真传,夯实了扎实的中医理论功底与临床实操本领。他常对我们一众弟子叮嘱,新安医派“博采众长、注重实践、笃实行医”的风骨,是中医皮科立身的根本,不可丢弃。皮科泰斗朱仁康先生曾赞誉源自新安医派的甘石青黛膏“配伍精妙,祛邪不伤正”,这句话恩师记了一辈子,也践行了一辈子。
1941年,恩师学有所成,悬壶故里,专心诊治皮肤疮疡诸病,此后半生扎根皮肤性病科临床,从未离开。1990年,他被国家认定为全国拥有独特学术经验和技术专长的中医药专家,更是成为国家药监局首批师带徒指导老师,在北京中医药大学东直门医院的讲台与诊室里,兢兢业业数十载,治病救人,教书育人,两手都不曾松懈。
恩师的学术思想,始终紧扣中医“整体观念,辨证论治”的核心,从未偏离。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便是:“皮肤病虽形于外,而多源于内”,从不主张只看皮损、不问内里的片面治法。临证之时,他必定望闻问切四诊合参,尤其看重舌象辨证,凭舌质色泽辨别血热深浅,观舌苔厚薄探查湿热轻重,看舌体胖瘦判断正气盛衰,分毫之间辨明病机,极少有误。
他既潜心传承黄墙朱氏外科的精髓,又推崇张山雷先生治疡的独到理念,面对疮疡重症或是久治不愈的顽疾,从不墨守成规,总能跳出常规思路,精准抓住病机要害。我至今记得,曾有一位罹患慢性湿疹的老年患者,四肢皮损肥厚粗糙,早已呈苔藓样变,瘙痒难忍,夜夜不得安眠,遍用激素类药膏,起初见效,停药便反复,反倒加重病情。恩师细细诊查,见其舌暗红、苔薄白,脉细弦,当即断为“血虚风燥、湿热留恋”,嘱患者停用一切西药,单用他改良优化后的甘石青黛膏外敷,再配以对症内服方剂调理。不过一月光景,患者便能安然入睡,三个月后随访,顽疾竟彻底痊愈,再未复发。
恩师一生遣方用药,素来平和稳妥,兼顾祛邪与扶正,留下诸多效验良方,其中流传最广、惠及患者最多的,便是改良后的甘石青黛膏。此方源自新安医派古方,经恩师精心优化配伍,以炉甘石、青黛为核心,收湿止痒、清热凉血,配伍苦参、黄柏清热燥湿,辅以当归、生地养血润肤,全程做到祛邪而不伤正,清热而不伐胃,尤其适合顽固性湿疹、神经性皮炎等慢性、易反复的皮肤病。
我也曾谨遵恩师治法,用此方救治患者。一位56岁的李女士,湿疹缠身四年,四肢躯干布满暗红斑块与抓痕,瘙痒钻心,夜不能寐。我按照恩师的嘱咐,让其每日薄涂两次甘石青黛膏,配合内服消风散加减调理,仅仅一周,患者瘙痒便大幅减轻,四周之后皮损基本消退,随访三个月未见复发。患者拉着我的手泣不成声,感慨终于能睡上安稳觉,那一刻,我仿佛看见恩师就站在身旁,眼神温和,满是欣慰。
除了甘石青黛膏这一外用良方,恩师的内服方剂也各有专攻,对症用药,力专效宏。医治急性湿疹、脂溢性皮炎等湿热偏盛的病症,他惯用龙蚤清渗汤,以龙胆草、蚤休清热利湿,配伍白鲜皮、地肤子祛风止痒,方药精简,药效却十分迅猛。曾有一位急性湿疹患者,皮肤潮红渗液,舌红苔黄腻,服用此方七剂,渗液便止住,红斑也消退大半。
针对风湿热型湿疹,恩师则喜用消风散加减,以荆芥、防风疏风解表,苦参、苍术燥湿止痒,再佐以生地、当归凉血养血,疏风、燥湿、养血并行,往往能快速缓解瘙痒、消退红斑。对于肺胃火旺、血热瘀滞引发的痤疮,他的清热凉血化瘀方更是疗效出众,用黄芩、蒲公英清泻肺胃之火,桃仁、益母草活血化瘀,一位22岁的女患者,面部痤疮缠绵四年不愈,服用此方二十余剂后,皮疹尽数消退,就连暗沉的痘印也渐渐淡化。
恩师常教导我们,行医之人,既要精研医术,更要心怀仁心,“医道仁心,薪火相传”,这是医者的本分,更是传承的使命。他不仅倾囊相授治病的医术,更教我们为人处世的道理,要效仿新安医派先辈,踏实治学、诚恳待人、低调行医、心系病患。
时光流转,恩师的学术思想早已通过我们这些弟子,一代代传承下去,东方医院皮肤科的“三位一体”辨证体系,正是对他学术理念的延续与创新发展。而那罐温润平和的甘石青黛膏,也从小小的诊室,走进千家万户,缓解了无数皮肤病患者的病痛,延续着恩师的仁医初心。
暮色渐浓配资优秀配资门户,我轻轻合上《疡科概要》,指尖缓缓摩挲着扉页恩师亲笔题字:“精研岐黄,仁心济世”。窗外的秋风渐渐停歇,清浅的月光洒在泛黄的书页上,温柔而沉静,好似恩师的目光,依旧温和坚定,默默注视着我们。恩师虽已离去,但他的仁心医术、治学风骨与学术思想,早已化作中医皮科的点点星火,在岁月长河里薪火不息,永远传承,温暖着一代又一代医者,也守护着万千病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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